Thursday, September 14, 2023

人在他乡故事集 - 在深圳奋斗两年挣了80万,最终狼狈逃回家乡


 

我出生在福建南方的一个沿海小城,父亲是当地政府的一名公务员,以正科级别退休。母亲是市中心幼儿园园长,还有两年退休。


我母亲特别重视教育,除了上班时间之外,她的心思全部在我身上,从衣食住行到学习,她每一样都考虑得极为周到。

高三那年,她甚至请了病休一年,专心陪伴我学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高考成绩跃居年段前十。综合考虑后,我填报了浙江大学。

即便我上了大学,母亲也没有就此放弃对我学习的重视,她一个月跑一趟杭州,找我的辅导员沟通,还会备上家乡特产送给我的专业课老师。

在母亲的鼓励下,我后来又一口气读完了研究生。

毕业时,我很多同学选择了去上海深圳。我那时在学校交了一个女朋友,她叫赵媛,和我一样优秀。


赵媛是湖北人,父亲在当地开出租,母亲则开着一家杂货铺。


赵媛在学业上更胜我一筹,她有着湖北女孩子的聪慧,还写得一手好文章。


当然,赵媛身高168厘米,身材苗条,脸蛋清秀,衣品也极好。


赵媛身上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喜欢的样子,我们已经相爱3年,早就有了亲密的接触。我以为父母会对她特别满意。


毕业前,我和赵媛商量,先去我家拜访我的父母,然后再去湖北见她父母。


等一切敲定之后,我们决定一起去深圳找工作,到时就把家安在深圳。


大学最后一个春节,赵媛提前跟她父母通了电话,说了我们的计划。


我们先到福建,陪我父母过完春节,然后计划初二从厦门飞武汉,转车去荆州拜访她的父母。


春节前的一周,我和赵媛去给我父亲买了杭州的茶叶,给我母亲准备了一条丝巾,又买了一些其他礼品,就从杭州飞到了厦门。


等我们转车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并不在家,父亲则是客客气气地简单地和赵媛打了一下招呼就上楼休息去了。


我带着赵媛在家乡的小城逛了逛,又品尝了一些家乡小吃,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到家。


到家时,母亲坐在客厅,并没有准备饭菜。明明我们出发前已经通知过她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没了往日招待客人的热情。


赵媛是个极为聪明的女孩子,她很快感觉到我父母的冷淡,闷闷不乐,不知如何是好。


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把礼物一一拿到我父母面前,小心翼翼地介绍着,可我父母依旧不冷不热。


赵媛为了我一改以往的骄傲,竟然帮我母亲干起家务,打扫卫生,甚至去厨房做饭。


母亲趁她不注意,悄悄地把我拉到门外,跟我说:“小辉,我不是再三跟你说过,不要把她朝家里领吗?你们恋爱可以,结婚不行。”


我问为什么,赵媛她比我还要优秀啊。


母亲说:“我们这里都是找本地人的孩子结婚,外面的不管多优秀,我们都不要,这个你不是不知道,你看下你表弟北京大学毕业不是照样乖乖听家里话娶了王局长的女儿。”


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不管本地还是外地,我们有感情就好。


母亲又说本地的孩子我们知根知底,到时春节两家人也好走动,离得近遇到什么事一起解决容易多了。你们一个湖北一个福建,光是去哪里过年都是麻烦。要是以后我们老了,都生病了,你要两头跑,不得累死?


我知道母亲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不肯示弱,我说等我们在深圳安家后,可以把你们都接到深圳一起生活。


母亲说我太年轻,两个人养四个老人,到时还有孩子哪有那么简单。不要说生活习惯不同,就连买房看病都能压垮两个家庭。


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也来到身边,他语重心长地说:“小辉,说实话,我们反对你去深圳工作,我们希望你回家乡考个公务员,和陈局长的女儿结婚。”


“回到家乡,房子车子都是现成的,然后我们利用自己以前的人脉帮助你朝上走一走很容易,到时孩子我们四个老人抢着带,你们安心工作,生活无忧。”


“不要去深圳,去那里早出晚归,看起来挣得多,买套房子就要耗费我们一辈子的积蓄,你还过得那么辛苦。你和赵媛就算了,她不合适。”


我一听,有些泄气,我和赵媛这么多年的感情不能说没就没了。


再说了我已经厌倦了家乡,家乡的生活每天都差不多,过一百年也差不多。


偶遇亲朋,所说的话,所问的事,大同小异,已经引不起我的谈兴了。


我才回家不到两日,便对这样的生活厌倦了。


虽然这是我自小生长的地方,是我的家乡,它也不算贫穷,但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安逸了,无法让我生出对它的喜爱。


在这个地方生活一辈子,我是做不到的。


父母见说不动我,除了叹气还是叹气,我心意已决。


原本计划在家待到初二,没等吃完年夜饭我便和赵媛去了湖北。


赵媛的父母见到我,很是欢喜,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伺候我,还不让我干任何活,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赵媛的父母简单问了我家的情况,表示很满意。


他们说自己自食其力到干不动的那一天,叫我们尽管放手去拼搏事业,不用担心他们以后的养老问题。


我和赵媛毕业后一起去了深圳,刚开始租房,找了一份好工作,每个月两个人到手工资也有6万多。


我们早出晚归,挤坐地铁,每天回到家已然是夜里9点多,洗漱完毕,便疲惫地睡去。


就这样,我们在深圳苦苦拼搏了一年多,因为没有空闲时间出去消费,也存下了40多万。


我觉得比留在家乡拿着7000元的工资好太多了,身边都是拼搏的人,谁也没空去管对方闲事,大家关心的都是前途和未来。


没想到,赵媛怀孕了,考虑到我们还没有领结婚证,事业又正处在起步阶段,我们决定先不要这个孩子。


为此,赵媛向单位请了两周的假。我陪着去做完手术后,便留她一人在家休养。


我每天到家时太晚,早上又很早出发,几乎没空照顾她,她为此觉得委屈,几度落泪。我也觉得愧疚,可是奈何公司请假制度严格,且又不能迟到早退,我也百般无奈。


赵媛还没养好身体就去上班了,没想到才两周时间,公司扣掉她三分之二的工资不说,她的岗位也被人抢了。


回到家,她心情郁闷地大哭了起来,我只好再三哄劝。


就在这件事要平息时,赵媛的爸爸开车不小心撞到一个老人,要赔偿对方60万。虽然有保险,后面还是被老人家里不停地纠缠。我们拿出所有的积蓄,又找同学借了一些之后,方堵上这个窟窿。


可是赵媛的父亲从此不敢再开出租了,整个人开始萎靡不振,在家酗酒吸烟。


赵媛的母亲三天两头打电话过来哭诉,赵媛头疼不已,几次三番要回家去照看。


就在这时,我的母亲退休了,她来到深圳看我,和赵媛见面的时候,她再三劝我们回家乡去工作。


她已经妥协同意我和赵媛结婚,前提是我们必须回家乡去。


母亲走后,我跟赵媛商量是继续留守深圳还是回到我的家乡。赵媛沉默不语,她说要先回一趟家乡看望父母之后再做决定。


赵媛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她,因为我不敢请假。等我下班回到出租房时,才发现她带走了所有的行李。


我打电话给她时 ,她说她再也不回来了。


我在深圳又待了一年,也没有等到赵媛的归来。


在父母的安排下,我回到家乡,参加了公务员招考,很快上岸。隔年我和陈局长的女儿举行了婚礼。


现在,我在家乡有自己的一栋自建房,我和妻子各自开着一辆好车,工作轻松自由,看起来过得无忧无虑。不出意外的话,我很快就会被提拔重用。


可是我依旧经常会想起赵媛,总想逃离家乡。


可我知道过去的终归过去了,无论是我,还是赵媛,都得朝前看。


我们再也回不了头,唯愿她一切都好!


Wednesday, September 13, 2023

人在他乡故事集 - 樟木头的工地上,我目睹人心的善恶与冷暖


1999年9月,我凭着年轻气盛,怀揣400块钱独闯广州,梦想着能马到成功出人头地。没想到一到广州火车站,就遭遇下马威,不仅被偷光盘缠,连贴身口袋的小笔记本都被摸走,失去了所有老乡的联系方式。

在火车站广场上露宿了一个多月,面临弹尽粮绝的地步,我病急乱投医,跟着那帮举着牌子喊“一天三百包吃住”的招工人员,来到他们的一个招工临时集结点。这里距离广州火车站大约两公里左右,藏在一栋老旧居民小区的负一楼。

我随着人群到达时,这套3室1厅的房间里已经住进了十七八人。管理人员中恰好也有一人是湖北的,虽然相隔甚远,但是在这距离家乡一千多公里外的广州,也算是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吧。

他简单了解我的情况后,私底下带我到外面吃了个饭,然后问了很多我出来的经历和打算。老乡给了我许多暗示,虽然没有明说,我已经理解跟随这批人去到工地大约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

只要我愿意,他会想办法帮我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加入到他们中间,钱是不少赚,但是也有风险,因为他们除了这个人力买卖的事情,也有附近夜场收保护费,甚至那些年广东随处可见的飞车抢夺也有他们的身影。一面是未知的前景,可能一辈子再也不见天日,一面是短期有了保障,但是却可能毁掉一辈子。这个路口,让我进退两难。

在等待的时间,陆陆续续有人被带进来,我也在这几天里,结识了几位新的朋友。来自安徽的小李,来自贵州的小邓,来自内蒙的小刘,再加上之前认识的,短时间聚集了五兄弟。我们都年轻有活力,虽然身处逆境,并没有很悲观,所以在这里等待去工地的人都被我们感染,每个人都愿意跟我们相处。

临出发的早上,我的老乡再度找我,询问我最终想法。这几天我经过反复的思想挣扎,想到了之前帮助我的素昧平生的工厂小哥,水果市场保安大哥,我相信他俩一定不希望我变成了伤害别人的人。所以我最终婉言谢绝了老乡的好意,毅然决然走向未知工地。

三台核载7人的面包车,都硬生生地塞进十几人,第一站在樟木头。在那里,等待我们的除了三十多个跟我们一样的工仔,还有下马威。

当天晚上大约九点多,我们正准备睡觉,突然外面传来砸门声,伴随着一阵阵的喝骂声。几分钟后又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模模糊糊听见说有工人不听话,工头喝醉后发脾气。后来,十来个工地管理人员殴打一个人。

我们都刚入社会,比较怕事,当时也没人敢开门,更别说去帮助了。外面的打骂声结束不久,我们的房门就被大力砸响。工头是河南人,我们中间有一河南人,所以他叫喊着来认老乡。

那晚这位仁兄见完老乡回来,变得话多了很多,那时我们都以为他因为找到老乡,太兴奋了。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这个晚上的表现太反常了。

在樟木头待了三天,我们七八十个人被分成了两拨,我们五兄弟被安排在同一个工地。确认我们没有被分开,五个人一阵欢呼,但我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这种分组,原来是管理层商量讨论的结果,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我们所在的工地在麻涌,毗邻珠江,至此,我们算正式进入了黑工地的日子。黑工地这个词,当时的我们讳莫如深,哪怕最早的那一批人。他们是从上一个工地跟着过来的,私下也从来不会跟我们聊结工钱的问题。据说有些人已经在工地超过三年,依然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所以一度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黑工地。但是有一点我们很明确,从来没有人给我们计工时。

我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打水泥板,当然也包括柱子,圈梁。前面会有钢筋工,也有木工,他们做好前面的工序,再才轮到我们上场。这些不同的工种,几乎没有交集,彼此根本不知道是不是一样。我们偶尔看到他们没活干的时候会打打小牌,推测他们应该还是有收入的。

工地也是一个江湖,尤其是我们这种黑工地,那江湖味更为浓郁,不少人为了让自己少干点活,甘当走狗。负责开搅拌机的是一个老头,约莫五十多岁,满头白发,看外表像老家普通老爹,但令人可恨的是,他多次参与殴打其它工人。

我每天在模板铺设的道路上,艰难拉着一车车的砂浆,一步三摇晃,不是把脚后跟碰掉一块皮,就是一不小心踩到钉子,直接穿过鞋底,扎入脚掌。不满二十岁的我,稚嫩的肩膀,根本无力承担这么高强度的体力活。

我与白发老头有过一次冲突,那一天临近中午吧,刚准备收工去饭堂饭堂,老头叫住了我。他先假装跟我闲聊,然后突然问道:你跟小李是怎么认识的?

小李,我们叫他小李子,安徽人,来广州前在北京冰淇淋厂上过班。他不仅是我们兄弟几个中最有社会阅历和见识的人,个人魅力也很强。虽然不说一呼百应,但是确实在工地这些人中,有一定的影响力。

我告诉老头,我们来工地前认识的。他又说,那你帮我调查一下,这个小李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有些不悦,那是我兄弟,你调查他干什么?

或许他感觉到被我怼得没面子,伸手向我的脸拍来。我本能地伸手格挡了一下。此时刚好小李也来找我,喊我一起去吃饭。他发现不对头加快步伐来到了我身边,问是不是老头欺负人。我想了想,笑着摇摇头。头发花白的老头,没想到我看上去阅历最浅,但面对他毫无惧色,便满脸尴尬,讪讪地说:别误会,我挺喜欢你们这帮年轻人的,就想找机会跟你们多接触接触。

在黑工地期间,还有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人,就是曾经说到过的那个河南兄弟。他和我们一起来到工地,当晚便被工头叫出去认了老乡。他在我们四个兄弟面前,从来不显摆和工头的关系,我们觉得关系和以前一样铁。直到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工地新来了一个小伙子,这小伙子应该不是我们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来工地干了几天就发觉不对。那天下午工头喊他上工,他跟工头吵了起来,然后厮打在一起。这个小伙子也是个猛人,一对二不落下风。那几天我们河南兄弟脚被钉子扎了,在工棚休息。他听见厮打声后,跳着腿冲到最前面,对那个小伙子疯狂殴打。加上赶过来的其他工头,瞬间小伙子变成了一对六个了,慢慢毫无还手之力了。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这个小伙子。

那天之后,我们才惊觉,原来这个河南兄弟早变成了他们的帮凶。我们基本还是处的比较好,私底下,我曾经问过他为何选择作为帮凶,他给我的回答是,家里有老人,孩子,他得挣钱,所以必须跟他们混到一起,才有可能拿到一些钱,才有可能有机会回的家。

他坚信,他既是最大工头的老乡,又帮他们对付其他人,一定会得到工钱。他甚至他还给我们承诺,我们兄弟几个的钱,一定都会拿到。他说工头跟他私下聊过,感觉我们兄弟几个挺危险,是有能力带动整个工地的成员闹事的,但他劝说工头,对我们几个,要团结。

这些真假难辨的信息,令我们心里很没底,虽然我们都选择相信他。工头除了拉拢了他,也在有意无意地接近我们其他人,跟我们中的小邓也算关系不错。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和河南兄弟还有多次交集,一直到那场震惊工地的轰动事件发生。

我们在工地将近半年后,小李子通过写信给朋友的方式,收到了朋友陆陆续续借给他的钱,钱都是直接打到他的存折上。当他查询到卡里有大几百的时候,他召集了我们兄弟五个,告诉了我们他现在的情况,并且开始谋划逃出黑工地,并给我们承诺,只要他有一分钱,就会大家一起享用。

我们在打完一楼平层的第二天,策划在一起洗了被子时行动。因为接下来几天是没有活干的,大家洗好的被套全部晒在了江边,再把棉絮拿出去晒在堤岸上。趁着中午大家都在睡午觉,我们在江边装好被子,顺着江堤将被子运送到了离工地大约三五百米的位置,并且安排一个兄弟看守。剩下的人回到工棚,用桶装上衣服以及背包,假装洗衣服,然后分头到江边集合。

我们尽可能地小心翼翼,却还是被一个工友发现了。幸运的是,这个工友是一个哑巴,他比比划划和工头说了半天。工头就赶到时,我们刚在江边装好行李,他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是有人逃跑,更没想到他的老乡也在。

他盯着老乡好久,很是痛心疾首的样子。最终他摇摇头摆摆手,或许是本身就不想留我们,怕我们迟早把工人团结起来。也或许是觉得跟我们几个发生正面冲突不值当,最后看我们一眼,说谁想走都可以,他一个也不留,转身就走了。

只是,我们知道,工头离开的这句话只不过是面子话而已,毕竟前面几个偷偷溜走的工人都被抓回来,而且被毒打了一顿。

在我的印象中,那三个多月,我们是唯一几个安安全全离开的几人。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正是因为工头的河南老乡和我们在一起。

无论如何,我们终于告别了那个看不到希望的工地,虽然前路未知,我们却义无反顾,继续寻找着属于我们的未来。

 

Tuesday, September 12, 2023

人在他乡故事集 - 和两个女孩同居的日子



 决定去东莞打工的时间,是在那年元宵节过后,老家偏僻大山里蜿蜒出来的路边,草丛里尚残留着风雪未带走的鞭炮纸屑的红。


我在这条祖辈踩踏却一成不变的山路上,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才到达县汽车站。


火车到达的时间,似乎在刻意刁难为生计而愁我,竟然是半夜两点。


候车室的门锁得很紧,我不得不找县城最廉价的小旅馆住下。半夜,我坐上火车一路颠簸二十几个小时,在又一个凌晨抵达常平。


东莞的凌晨,比家乡闷热太多,我浑身湿透却不敢随便找地脱衣,只在人多的地方等天亮。


很多摩的司机招揽生意,我嘴唇紧闭不敢搭腔,心里默念堂哥告诉我的公交车。


堂哥在沙田一家制衣厂上班,和女友在城中村租房住。未见世面的我,被那极为狭窄出租屋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除了床,房间几乎只剩放鞋的地方,而那巴掌大的窗户外,赫然挂着对面房间人的内衣。


因我的到来,我未来的堂嫂善解人意地去了要好的工友那里将就。


堂哥名为仓库物料员,却整日值守在出货卸货来台挥汗如雨。我心疼他的不易,他亦无力帮我介绍一份工作。



一周时间,我都在外面晃荡,工厂的招聘启事读了很多,结尾都令我失望:只需女工,或需引荐方可入职。


那日堂哥千载难逢地有了休息日,我懂事地跟堂哥撒谎,说恰巧联系上初中同学,他盛情邀请我晚上小聚。堂哥信以为真,长舒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些天,他欲言又止许多次。


出了窄巷,我并不知往何处去。只是想起寻工路上,曾见一些人终日躺在公园凳子上,决定效仿。


昏暗的灯光下,我啃着方便面,想父母也许早已熟睡,遂一阵酸楚,忍不住蹲下掩面而泣。不时有路人经过,并无人停留。


待人声渐稀,我迷迷糊糊欲睡时,突然听得摩托车声疯狂轰鸣,伴着女孩哭喊“抢劫”的声音,车影从我身边闪过,接着一个女孩紧跟其后。


我想都没想弹跳起来,试图追上去,无奈我使出吃奶的力气,连摩托车上的人都未看清。


无功而返回到公园,两个女孩还呆立原处,都吓得满脸泪水。其实我也后怕,我想就算追上了那摩的,我估计也不知所措。


两个女孩并不知我心思,哽咽着对我说着感谢的话,我心生一股豪气提议送她们回去。


路上我得知,她们一个叫阿蓉,一个叫阿珍,在附近电子厂上班。厂里宿舍夜晚太混乱,常有舍友和保安男友彻夜折腾,她们无从忍受,一起在外合租。


今晚下夜班经过公园,被一辆摩托车从后面抢走了阿蓉的耳环。


阿蓉说耳环其实也没多贵重,但是妈妈买的,心里珍惜加之过于惊恐,便本能大喊抢劫。


她们问起我的情况,我如实相告。得知我要在外面过夜,阿蓉说万万不可,遇到查暂住证,会被抓到樟木头关起来。


我吓出一身冷汗,阿蓉便大方留我在她们房间将就一晚。


已然走投无路,虽知不便我亦求之不得。她们的房间和堂哥那间一样狭窄,只有一张床。


阿蓉找出塑料袋垫在地板上,然后又拿出一条毯子,铺在塑料袋上,就这样我有了一个临时的床。


第二日,阿蓉提议我索性从堂哥那里搬过去,与她们同住至找到工作为止。


我觉得男女混住对她们二人影响不太好。阿蓉却说自从那日遭抢劫后,她们心有余悸,我并不白住,需在下晚班时负责护送她们。


我并不知那是实话还是谎言,却内心一阵莫名期待。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其实有很多不便,尤其她们二人,洗漱之后穿着睡衣在屋子里走动,面红耳赤的我常常夜不能寐。


阿珍模样极美,齐肩长发,眼睛尤为明亮,肉嘟嘟的小脸,樱桃小嘴,看得我时常走神。

与阿珍比起来,阿蓉普通得多,短发,大个子,皮肤黝黑。但这两个萍水相逢的女孩,不约而同对我却极信任,令我在这落魄时感受许多温暖。


不久一家五金厂终于接纳了我,先从送货员做起。得知我有了工作,她们都替我高兴,阿蓉还特意请客吃夜宵以示庆祝。


搬去五金厂宿舍那天,阿蓉一直鼓励我,说她的一位同乡,就是从仓库杂工起步,经过半年努力坐上了仓库主管的位置,薪水涨了好几倍。她说相信我,好好干,一定有机会朝上走。


我去五金厂后,阿蓉经常去看我。我那时工资很低,她每次去看我总是会带各种各样的零食给塞给我,还再三叮嘱我千万别饿着自己。


那时的送货员,一天才十几元块钱,没有加班费。车间工人,加班费也有两三元一小时。好在有餐费补贴,才让我不至于入不敷出。


送一次货,要搬运两次,一次是在出货平台装车,到了目的地,又要从车上把货物搬下来。餐费补助按距离远近计算,在东莞区域,则一天15元,出了东莞一天25块,两者相差较大。因此,厂里几个送货员,都想抢外地订单。


无论天南地北的人,都会欺生,我一个新人自然无缘抢到外地单子。


对此我只能认命,一声不吭地做着本地单。偶尔有其他人看不上的外地单,我也抢着去干。谁知一月下来,我的收入并不比那些只盯着外地单子的人少。


​仓管见我为人老实又肯干,偶尔在派单时会向我倾斜。为此得罪了江西工友阿辉,他私下威胁我再敢抢单,定不饶我。我不敢惹事,主动同仓管说我路痴,就在本地送货即可。


阿辉渐渐对我再无敌意,其他工友亦和善了许多。有一天阿辉竟然要请我吃夜宵,同时还有一女孩前往,我大为意外。我起初以为是阿辉的女友,谁知吃饭期间,那女孩不停地偷瞄我,弄得我慌乱不堪。


过了几日,阿辉将我拉至一边,说要把妹妹介绍给我,见我愕然,便说那天一起吃夜宵的那个。


我恍然大悟,慌乱点头又慌乱摇头,嗫嚅着“工资低,家穷,不想谈论婚嫁……”阿辉大为失望。


再次去阿蓉阿珍的住处,才知阿珍已交男友,阿蓉早已搬出。


在电子厂宿舍外见到阿蓉,她说在异乡仅阿珍一个朋友,如今阿珍有了男友,她有种被抛弃的孤单感觉。


我在心底默默叹息,只是那无声的叹息似乎并不为阿蓉。


因为有阿蓉,我送货的日子变得不那么枯燥。阿蓉频繁找我外出,其他工友误以为阿蓉已是我的女友,有时会开一些大胆的玩笑,对此,我只是笑笑。


我明白阿蓉对我的心思,我深知自己内心对她并不来电。


年底时,阿蓉发现厂外开了一家电脑培训班,便自掏腰包为我和她一起报了名。她学电脑的愿望简单朴素,借这门技能,改变自己流水线普工的命运,能去到办公室当文员。


阿蓉说她希望和我一起努力,我们都要找到更好的岗位。


她说她不希望我一辈子当送货员,那太累了,她会心疼。我听后心头一热,闭上眼睛,默默把她拉入怀中。


我和阿蓉一起学会了五笔打字,学会了WORD排版。我们为能因此而改变命运,终日期待满怀。


果然这项技能,在不久之后,让我从一众送货员中脱颖而出。因为仓管家里有事仓促辞职,走之前他向上司推荐了我。


他说我是送货员中最能吃苦的,踏实细心,还会电脑。仓管工作轻松许多,工资亦高于送货员,视野更开阔。


我自然开心,可是轮到我安排单子的时候,才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好办。大家都抢着要外地的单子,整天吵着闹着喊不公平。


阿辉再次找到我,说他可以帮我摆平,前提是让我试着去和他妹妹交往。我不想负了阿蓉,阿辉便鼓动大家继续刁难。我苦不堪言,那些时日精神恍惚。


没想到更为可怕的事在后面,有一天夜里阿蓉外出时,居然被人拖到树林里威胁。我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阿珍跟我说,阿蓉找到她之后哭了一夜,说再无脸见我。


我去找阿蓉想安慰她的时候,她已经辞职不知所踪了。我和阿珍四处打听都毫无消息。


想起我到东莞之后,阿蓉对我的各种好,我泪如雨下,后悔没有好好对她。这一别也许再也没有相见之时了。


阿蓉走后,阿辉多次跟我提及他妹妹,我毫无心情。不久,阿珍的男友带来一个好消息,长安一家制衣厂招仓管,工资比我现在还要高一些。


次日,我请假去长安,结果一试,竟然应聘成功。我到制衣厂三个月,厂里空缺一名仓管助理,我向主管推荐了之前送货时合得来的工友,他也顺利面试通过,和我成功在长安会师。


他入职当晚,我请他宵夜,为他接风,两人喝了一件金威纯生。他有了醉意,告知我一些秘密。原来阿辉妹妹出来那年,被工厂主管诱骗怀孕后又抛弃,精神有点失常。阿辉看我老实,想让我娶她妹妹。尤其是我升任仓管后,阿辉更是觉得他妹妹将来有了依靠。


因为我一再拒绝,阿辉很恼羞成怒,他把这一切归咎于阿蓉,于是才有阿蓉那天夜里被蒙面人欺负的事。


我听完牙齿几乎咬碎,随手打碎酒瓶叫喊着要去找阿辉算账,工友苦苦拉住,说事已至此,物是人非,阿蓉不知所踪,只能自认倒霉。


那晚我躺在床上,耳边一直是阿蓉邀请我去她们出租屋时话语,她小心翼翼说着每个字,照顾我的自尊担心我多想……十八岁的我,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我发誓要替阿蓉讨个公道,第二日,气汹汹地回到五金厂,熟识的工友们却说,阿辉在我离开后不久也辞职不知去向。


我在长安待了一年多,知道仓管一职亦是不能长干,后来厂里一个很上进的女孩子邀我一同报了自考。我们一起利用工作间隙,断断续续考完了科目,双双拿到了大专学历。


后来我们辗转深圳数年,工作和生活渐渐安稳。有一回途经沙田,我专门去了五金厂,站在那物是人非的门口,往事故人历历在目。


阿珍早些年便离开东莞,和男友回到老家,生儿育女,过着平静的生活。


而我已和那女孩结婚生子,深圳的房子终是买不起,我们在惠州置办了家业,总算有了一个安稳的家。


只是每当在摩托车声划过夜空时,我便泪流满面地想起阿蓉。


那温暖善良的女孩,我永远不知她过得好不好。纵使往事如烟,我依然记得她给过我的温暖。

Monday, September 11, 2023

人在他乡故事集 - 一张帅气的脸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毁了一个富二代美女一生

 我来自陕南深处的山村,那里的孩子们在完成初中学业后,大多面临三条道路:


一是学业优异,有机会考上高中的孩子,他们将进一步学习,期待三年后考取本科或大专;


二是学业不尽如人意,但家境稍好的孩子,他们的家人会花费金钱,托人寻找通往中专、卫校或技校的道路,让他们习得一技之长;


而我,既没有富裕的家庭背景,也不是读书的料,很早就跟着熟人四处打工。


在2007年的春节过后,凌安峰,我的童年好友,竭力劝说我和他一起去深圳的工厂工作。


那时,我已经在南京的小饭店后厨打了三年的杂,不仅没有攒下多少钱,还因为不规律的作息,患上了失眠的毛病。


而凌安峰跟随堂哥去了煤矿,尽管那里工作艰辛又危险,但工资却不错。然而,凌安峰却是个贪吃懒散、沉迷赌博的人。三年下来,他竟然比我还要穷。


两个迷失方向的人,瞬间产生了共鸣,纷纷向家中索取路费,随后便紧紧抓住K448列车的尾巴,向着那座传说中的黄金之城疾驰而去。


在凌晨四点的罗湖火车站,凌安峰和我在一片漆黑和雨中等待着火车的到达。我们离开老家时,那里正被大雪覆盖,然而到达深圳后,却面临着闷热潮湿的天气。


凌安峰十分机智,他很快注意到很多人都在厕所换衣服,于是他和我轮流看行李,在厕所中脱下了我们穿了一个冬天的棉袄和毛裤。


在南下之前,凌安峰听闻他的一个亲戚说起,深圳石岩有一个巨大的创维厂,大到望不见边际,专门生产电视机。


于是,我们等到天亮后,便开始寻找前往石岩的车。那位公交车的售票员大姐缺乏耐心,没有告诉我们该在何处下车,结果直接将我们送到了石岩万联超市的门口。


一下车,眼前的景象让我们震惊。街道两边的人群拥挤不堪,我们感到手足无措。这么多的人,我们从未见过。即使在深圳多年后,当年在宝石路上的人流拥挤仍然让我们心有余悸。


凌安峰一贯的懒散性格,在这个人生地不熟、几乎无路可走的时刻,他认为我们步行寻找工厂的想法简直是白日梦。于是,他一头扎进了路边一家名为"理想职业介绍所"的小店。


一位皮肤黝黑、身材圆润的中年男子快步朝我们走来,热情洋溢地拉住了我们。他的问候带着一股让人心生畏惧的亲热,同时讲述着自己当年外出打工的艰辛经历,与我们颇有共鸣。


在简短的交流中,他基本了解了我们的背景。他告诉我们,只要每人交纳400元,明天就能进入创维工厂上班,还能为我们提供住宿的帮助。


我们毫不犹豫地交钱登记,仿佛晚了一刻就会失去心仪的工作。交完钱并抵押了证件后,那人领我们前往不远处的一家旅馆。


和里面的大妈简短交流后,领队者便迅速离去。大妈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说,每人每晚50块。押了身份证,我们只能任由摆布,再次交钱住进一个破旧的标准间,房门都无法正常关闭。


黑胖子没有食言,第二天,他驾驶着一辆烟雾缭绕的面包车,将我们带到了一个破旧的厂房,看起来就像一座废弃的尾楼。


在那里,一群人坐在简陋的工作台上,正在制作电感,虽然过程看似简单,但需要将铜线缠绕在磁环上。一位热情的大姐迅速给我们讲解了一遍流程,我们很快掌握了操作技巧。


胖子说,这就是为创维集团制作的,他们的工资是按照计件方式计算的。我和凌安峰一时语塞,400块钱,就能进创维工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于是决定找那个黑胖子理论,让他退回我们的钱。


原本热情洋溢的黑胖子突然转变态度,变得冷冰冰的,开始强调信用问题,表示工作已经介绍过了,钱肯定不能退。如果不想干,可以换工厂,也可以拿身份证走人。但如果没有干满一个月,就需要支付之前的伙食费、交通费等费用。


在无奈的情况下,我们做出了一个决定——换厂。那位黑胖子颐指气使,派了他的手下把我们带到另一个工厂,并且警告我们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还不满意,那么我们只需交钱、拿证,然后就可以离开了。


在石龙仔工业区一个破败的五金厂门口,那辆车就像一只庞大的黑怪兽,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黑胖子没有给我们任何解释,只是粗暴地催促我们下车。一踏出车门,难以言明的油污气味和令人震颤的机器嘈杂声便汹涌而来,仿佛要将我们吞噬。


我和凌安峰都被这股冲击力击得措手不及,心中充满了无助和绝望。这个五金厂仿佛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脏乱且破败。


我们两人站在那里,面对这个陌生的、充满挑战的新环境,彼此看了一眼,眼中充满了不安和惶恐。


我们无意间发现,在五金厂门口的士多店里,有一位美丽的女孩。她的出现让我们这些青春涌动的年轻人暂时忘记了工作的辛劳,大家心照不宣地在那个五金厂坚持了下来,只为能多看她几眼。


我只有偷偷地看她几眼,然后在心里默默想象着。但是,凌安峰却毫不在意,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接近那个女孩。


他不仅长得帅气,而且能言善道,很快就和那个女孩混熟了。他还告诉我了一个重大消息:那个女孩家里不仅拥有这家士多店,而且店后面的那栋楼也是她家里的财产。


在凌安峰的介绍下,我逐渐了解了那个女孩——张永香。她来自云南昭通,是深圳这座城市里的冷面美人。她的父母很早就来到这里打拼,经过不懈的努力,他们逐渐站稳了脚跟。随后,张永香和她的弟弟一同来到了深圳。 


尽管张永香对凌安峰这位高大帅气、口若悬河的男生印象不错,但那时绝对还没有发展到喜欢的地步。然而,凌安峰这位山里的孩子并不在意张永香的态度如何,而是坚持不懈地展开他的追求攻势。


在我们到深圳第二年的七夕,凌安峰策划了一场全厂瞩目的表白,最终在几乎五金厂全体好事男工的哄闹和祝福声中,张永香接受了他。


他们成了石龙仔工业区那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张永香的父母原本就是普普通通靠功力一点点打拼起来的暴发户,对生活没有太大的追求,对找女婿这件事也没有那么挑剔。他们只看着凌安峰一表人才,也会来事,就默许了这桩亲事。


有了张永香一家人的靠山,原本和我一样活得惶惶不可终日的落魄打工仔凌安峰,摇身一变突然成了当地人的女婿。他很快就住进了士多店后面的那栋楼,结束了和我一起哭丧着脸在模具下拣五金件的苦逼生涯。


身份地位的改变,也很快让凌安峰有了脱胎换骨的转变,最初他还经常热情邀请我去他家改善一下生活,但慢慢地,他似乎越来越不想看到我一身油污地出现在他面前。


原本就不喜欢五金厂这种肮脏嘈杂的环境,加上看着发小今非昔比的春风得意,我在干满黑胖子要求的时间后,默默离开了石龙仔。


一年后我再见凌安峰,是应他邀请去参加他们婚礼。志得意满的凌安峰,已经是老丈人入股的加工厂厂长。被安排坐在上席却唯唯诺诺的我,看着这个当年和我一起从山里走出来的伙伴,前途明朗,洞房花烛,那是多么令人妒忌的快意人生啊!


可能是因为凌安峰混得太好,我从五金厂辗转到形形色色的电子厂,一直混得不好的缘故吧,我们从原来无话不谈的发小变得联系越来越少,最终渐行渐远。


2013年底,张永香突然联系我,告诉我手下已经管控着两家工厂的凌安峰,竟然在外面找小三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不知所措。


那年他们的女儿已经快要上小学了,张永香为了家庭颜面,并没有和凌安峰大吵大闹。但她要强的父亲接受不了这个事,这个硬气了一辈子的老人,强忍怒火找女婿深谈了一次,要他悬崖勒马。


已经在商圈混得风生水起的凌安峰,在对他恩重如山的家人面前阳奉阴违,但一出门立马换一副嘴脸,变本加厉和小三鬼混,听说不只找了一个。


张永香不忍心年迈的父母为自己彻夜暗自流泪,来到我老家村里,想请公公婆婆出面,规劝丈夫回归家庭。因为凌安峰没有回来,语言有些不通,张永香找我帮忙给凌安峰不会说普通话的父母当“翻译”。


这么多年,凌安峰一直推推拖拖并没有带张永香回过几次深山老家,所以当猛然看到山沟里那个已经衰败得不成样子的房子时,我和张永香都有些吃惊。


凌母脑子不怎么好,说几句话就开始旁若无人地大喊大叫,让我们无法好好说话。凌父双耳都有些聋,我们又要说很大声音他才“啊”一声有所回应。面对着这两个文物一般的老人,我们的心都凉透了。


张永香拿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还借了我身上的现金,凑了一万多块全部留给老人,自己哭着走了出来。


送张永香去咸阳机场的路上,我们几乎都找不到话说。当年让我们一帮寂寞打工仔日思夜想的冷面美人,在生活和岁月面前,竟然变得那般弱不经风。


虽然凌安峰后来和我差不多断绝了联系,我深知我的话现在在他眼里还不如个屁,我还是专门打电话过去狠狠骂了他一顿。他还客套地仿佛回到了当年一起在石岩找工作的日子,嘻皮笑脸,让我有空过去一醉方休。


只是我没想到,那次竟然成了和张永香最后的诀别。


张永香回到深圳后,有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回家又不敢表现出来,便经常一个人出去喝闷酒。而生活以及她不堪重负的人生,也是从这里开始滑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在2014年6月初的一天,张永香下班时接到了一通令人意想不到的电话,竟然是那个小三,她主动找上了门。这个屈辱的电话让张永香无法直接回家,她担心自己的失控会让父母看到。


她独自一人,随意吃了一些东西,喝下了大量的酒。边哭泣边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游荡。最终,她走到了一个公园,坐在躺椅上,嚎啕大哭。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陷入了沉睡。


等被叫醒过来,也不知道是半夜几点,椅子旁边围着一堆人。几名警察关切地看着她,警车上灯光闪烁,旁边一位警察正在把一个猥琐的流浪汉铐上警车……


张永香突然发现自己衣服被动了,惊恐地发现身上盖的是一条毛巾被。警察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别害怕,别害怕。"


原来这个无耻的流浪汉听到张永香一个人大哭时就躲在旁边盯着,直到张永香酒劲上来昏睡,他趁人之危侮辱了她……几个值夜班的人路过,看到这可怕的一幕直接报了警。


张永香大脑一片空白,接着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天后,凌安峰看到报警人拍的张永香和流浪汉的照片后,恶狠狠地甩了两个字:离婚!


那两个字,是通过短信发的。张永香哭着打电话,凌安峰一个也没接。出事后,他一直躲着,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那个给了他一生荣华富贵的女人。


支撑张永香的最后一丝力量,被命运的稻草击溃,她默默流泪了一周,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当天,张永香吞下整瓶的药,等家人找到时,已经离开多时了,没人知道,最后的她,有多绝望。


在2014年6月,我请了假,前去参加张永香的葬礼。这位冷艳美人,她的一生都深深地爱上了我的发小凌安峰,然而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生活却变得凄凉孤独。


这是我第二次踏入她的家门,第一次是在张永香的婚礼上。仅仅过去了不到八年,但一切却已恍如隔世,只留下空荡的玉殒香消。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触,直击人心,令人悲痛欲绝。


在葬礼的始终,张永香的丈夫,我的童年好友,陕南山沟里走出来的穷小子凌安峰,这个最应该出现在场的人,那个依靠张永香才得以走向成功、享有无限风光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一个人,竟然能够如此冷酷无情!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张永香的闺蜜咬着嘴唇,泪水滑落,说:‘那个人肯定不会来的,他刚刚订了新的婚约,正准备和新未婚妻去度蜜月呢!"


那凶狠的语气一字一顿,仿佛是对着躺在地下的那个人在宣泄。然而,张永香再也无法听到那些可恶的消息了——没有听到这个令人痛苦的消息,也许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至少她已经远离了那些无尽的苦难。


那几天,张家的大人小孩都小心翼翼,包括她生前的朋友们,也没人对我说过什么过激的话。


但是,即使没有任何人责备我,我仍然感到异常谨慎,甚至不敢轻易开口。因为那个男人,摧毁了张永香的一生,让葬礼上的每个人都对他充满仇恨,而他正是我来自陕南那个贫穷可怕的山村的老乡和同学。


这段梦一般的经历,是我三十岁前最压抑、最艰难、最痛苦的旅程。不到一周的时间,我听到张永香的闺蜜说,凌安峰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令人震惊的是,新娘并非学姐所知的小三,而是一个更加年轻的女孩。

Sunday, September 10, 2023

人在他乡故事集 - 我去邻市工作两月,夜里悄悄潜回找同居女友,却看到不堪的一幕


 

2008年,我和女朋友小萍一起从武汉的一所大学毕业,小萍签约到一所中学当历史老师。我大学所学的专业是工商管理,不好就业。


毕业前我连续跑了两个月的人才市场,都失败而归。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遇到一个早我一年毕业的师兄,他热诚地把我介绍给一家电脑公司,并夸张地跟老板说我是高材生。


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但至少有事做,就不害怕没饭吃了。而且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一边工作一边继续找更好的工作。


我和小萍是在参加学校社团活动时认识的,她温柔聪慧,我那时是社团的主要负责人。认识之后,交流才发现,我和她有太多相似之处了。


我们都来自农村,而且家里都很贫穷。我家里连学费都没有办法帮我付,更不要提生活费了,所以我不仅要申请助学贷款,而且课余时间都在打工养活自己。


没想到小萍也是,她比我好点的是学费是一个富有的亲戚借给她家的,生活费她也是如我一样利用课余时间打几份工挣得的。


她说好在遇到几位不错的舍友,经常送一些旧衣服给她穿,省了不少钱。

大概是惺惺相惜吧,我们两个很快走到了一起。那几年,我们一起打工,一起学会省钱。


每个月月初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各自拿出一点钱,用笔认真地拟一份生活清单:两人吃饭800元,乘车和电话费120元,生活杂用200元。我们两个所有的费用都必须控制在1300元以内,每个月计划存下300元。


这就意味着我们两个人外出打工至少每人得挣800元。为此小萍找了四份家教,正常情况下能挣1200元左右,遇到个别孩子请假或者小萍自己有事时,就少一些,但也能保证800元。


我在学校外找了一家网吧当网管,不过晚上经常得通宵,为此会影响到第二天的学习。


好在后半夜大部分人比较安静,我也能打盹一会,每个月工资能拿到900元。


就这样,我和小萍互相扶持着读完了四年大学,虽然清贫,但我们也游玩了武汉的许多免费的小景点,品尝了一些小吃。


毕业那天,我和小萍清理了各自的行李,到她工作的学校附近找了一间便宜的出租屋。


我们两个都有了工作,但得还大学欠下的学费,为此我们依旧节省。


小萍的工资比我的高一些又稳定,我的工资经常被拖延而且时高时低。可是小萍并没有怨言,而且还经常鼓励我好好努力,相信以后会好起来的。


小萍很贤惠,工作之余把我们的出租屋装扮得温馨极了,没事她就擦擦洗洗,有空就去市场买菜做饭。


虽然学校有专门为老师准备的食堂,她为了让我吃一顿合口的饭菜,每天晚上都会认真做晚餐。


她说不要小看一起吃饭这件事,两个人一起吃饭才是有感情的恋人。


每每想起这些,我的心里充满甜蜜。我何德何能遇见这样好的女孩。为此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倍努力,多挣一些钱,让小萍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到电脑公司上班之后,就和那个给我介绍工作的师兄熟悉起来。


师兄是武汉本地人,在武昌有自己的房子,虽然不是富二代,但比我们这些来自农村的孩子命好多了。


为了感谢师兄给我介绍工作,我偶尔会邀请他去我们的出租屋吃饭。每次我就会提前告知小萍,嘱咐她多做几个菜。师兄姓吴,我和小萍称呼他为吴师兄。


吴师兄第一次去我们的出租屋时,对我们的住宿环境很是吃惊,他说从出生至今没有见过这么狭小的房间。不过他又称赞小萍能干,把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女孩。


不仅如此,吴师兄对小萍做的菜也是赞不绝口。我送吴师兄下楼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好样的,能找到这么好的女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和吴师兄交往久了我有种不舒适的感觉。可我又说不出这不舒适到底是哪里。

不久,吴师兄辞职了,他家里动用了关系帮他进了一家银行。他第一个月赚的钱就超过我在电脑公司半年的工资。


我听了心里闷了一下,但很快释然,上天给我的就是这样的世界。而给他的就是那样的,这就是我们各人的命运。


这时我所在的公司业务要打到二线城市。为了多挣一些,我主动申请下去开拓业务。


一则只有做开拓性的工作,事业的步伐才能上得更快;二则每月的外勤费可使我的收入增长不少。


我征求小萍意见时,她说,你奔事业要紧,我一个人能行。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小萍有那么好的工作,学校又有食堂,何况她喜欢当教师,而且她和同事也渐渐熟悉了。我觉得自己大可放心。


但是在出差前,我还是去找了吴师兄,跟他说我不在武汉的时候,拜托他帮忙照顾一下小萍。


那天,吴师兄请我在一家川菜馆吃饭,几杯枝江大曲下肚,他叫我放一百个心,说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他会经常去看一下小萍。


我去的是宜昌。忙碌之中,我还去看了三峡大坝。


早春的峡江风光虽然美丽,但我两个月没有见小萍了,尽管我们每天通电话,但我的内心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想念。


我决定找个周末回武汉一趟。我没来得及上车,便接到公司电话,经理说我把手上的两笔业务做完就可以回去休息一周了,叫我再努力半个月。我一想能有一周的休息时间,便没多想地答应了。


我每天拎着包四处跑业务,提前完成了任务。我很开心,没有告诉小萍,当即买了车票决定回家给她一个惊喜。


到武汉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走在街上,霓虹灯闪烁,武昌的街道无论白天抑或是夜晚永远充满生气。


想起我没能给小萍提供更好的生活,一丝愧疚从心中升起。


为了表示歉意,路过花店时,我特意进去精心挑选了九朵玫瑰花,叫店员帮忙包起来。认识小萍这么久了,我还从来没有送过花给她,其他礼物也没有。


回到出租屋,没想到屋里一片漆黑,我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床上也没有人。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碗筷整齐地摆放着。


已经是夜里10点了,我想小萍大概是和同事出去逛街了。为了给她惊喜,我决定不给她打电话。


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我有一些疲惫,简单洗刷了一下我很快睡着了。


等我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隐隐透进来,小萍没有回来。我看了手机,并没有未接来电,平常我们睡觉前都会通一次电话的。


我急了,便拿起电话拨打,没想到打了好几遍,都无人接听。


我又给吴师兄打了几次电话,他也没接。我跑去小萍学校,保安问我找谁,我自报家门,然后问有没有见过小萍。


保安说:“小萍老师一大早就来上课了,有个高高的男人开车送她来的。”我头一阵眩晕,我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在学校门口坐了一整天,却不想给小萍打电话。傍晚,学生陆续从校园里走了出来。


等校园慢慢安静起来时,我看见小萍身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绿色连衣裙,背着一个黑色包,踩着高跟鞋,从学校里缓缓走出来。


她更美了,就连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比以前更轻松自在了。这时,我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驶过来,吴师兄从车上走下来,小萍微笑着跑过去。

我默默地转头离开了。还是那条街道,我曾经步履匆匆地行走在那条石子路上。

而现在,我却疲沓而缓慢地在这条路上晃荡,几如幽灵,我觉得自己好累,是那种只想躺下不再起来的累。

我直接买了回宜昌的票,我再也没有给小萍打过电话,也没有接到过她的来电。就这样,我们很默契地失去联系。当然,我和吴师兄亦是如此。



再次站在三峡大坝前,峡谷中的江水流淌得那样勇猛有力,又是那般悄无声息。

我内心悲伤不已,但又能如何,我只能告诉自己要学会坚强,接受这一切,然后朝前走。


Saturday, September 9, 2023

人在他乡故事集 - 那年我上大学的路上,在工地上被陌生女孩温柔以待,一辈子忘不了




 1998年,我考上了省城武汉的一所本科院校。我的家乡在鄂西北的一个偏远的大山里,村里祖祖辈辈靠着务农为生,除了几个年轻人外出打工外,村里没有人出过远门。


知道我要去武汉读书,我父亲很是激动,他说村子里没有一个大学生,村长的儿子都没有考取呢!


何况我不是去襄樊,而是去武汉。我们家族的大伯二伯三爹没有一个去过武汉,我这是给家里增光了。


为此,家里这些亲戚一个个都送来了一些钱帮我凑学费,可是无论怎么凑,都还差很多。


看着父母为难的样子,我拍拍胸脯说自己一路走着去上学,然后在路上边打工边挣点学费。


离开学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决定提前走。


出发的那天,天色很好,山坡上的树特别绿,我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村里唯一一台拖拉机时,我看见母亲转过身用衣袖抹了抹眼泪。


开拖拉机的是我的小学同学,读到六年级家里没钱就退学了。


他原本是要送我到镇上的,可等刚翻了一座大山时,在一处山脚拐弯,突然出现一个骑自行车的女孩。


眼看就要撞上,我那同学有点慌乱,立即转向山壁开去,不想却失了控,贴着山墙开了数十米后,歇火了。


为了不耽误我赶路,我决定先走一步,于是我又背起行李上了路。


山里的路很安静,很少有人经过。到了中午,我还没走出山,肚子却饿了。


好在发现前面有户人家,门前门后都种着菜。我走过去,门大开着,却没有人。


我叫了一声,有人吗?


一个女孩声音从头上落下,找哪个?


我抬起头,见一女孩从山上拖着树枝朝下走,树枝长长短短。


我忙快跑几步,走到她跟前说,我来帮你。女孩说,这个我自己拖下去,山上还有一些,你帮我弄下来。


我这才发现她就是刚才路上遇见的那个骑自行的女孩。


我赶紧说了刚才偶遇的事,还说我搭拖拉机去镇上,哪晓得它半道坏了,我只好走去。走到这儿,口渴,肚子也饿,看看能不能讨口水喝,顺便吃顿饭。


说罢我又补充一句,我付钱。


女孩笑了起来,挥挥手说,去帮我把山上的树枝都拖下吧,吃饭不要钱,当是我付你的工钱。


我一听大喜,忙不迭说,那是最好。


我总共拖了三趟,才把堆在山上的树枝全部搬了下来。


我抬头看看天,觉得这两天可能会下雨,心想这柴湿了最是难烧,便又将枯枝摆好理顺,见旁边扔着一块旧塑料布,顺手扯起搭在树枝上。


我做完活,再进女孩家时,女孩已在厨房做饭了,灶里的火苗一蹿一蹿地朝外跳。


女孩便一努嘴,说那边有水,洗手,喝,都行。山上的水,干净哩。


我说,我晓得。我家的也是。


女孩做的菜很简单,除了一碟酸白菜,也只有一盘炒黄瓜,一盘辣椒炒蛋。


对我来说,这些已足够好。女孩不时给我夹上两筷子,嘴上反复说多吃点。


饭间我才知女孩叫陈秀丽,也是今年高考,但不幸落榜了。


她问我去镇上做什么。我便把自己要去武汉上大学的事说给她听,说时语气里充满自豪。又说我走到镇上再坐车到县里,然后再由县里转车去武汉。


秀丽脸上便一脸的羡慕和佩服,连连叹说,你好优秀,又能吃苦,将来一定了不得。我笑而未答,心里却想,说得也是。


吃过饭,我准备上路。秀丽说,慢点。

说罢她进到里屋,几分钟后,拿了个小布包出来,说你走到镇上,必定赶不及上县里的班车。我爸妈在镇上给人盖房子,你帮我带两件衣服给他们,顺便让他们给你找个住的地方。


谢过秀丽,我继续顺山路行走。或是吃饱饭的缘故,虽然背着行李,却也大步流星。走了许久,全无累感。


天刚黑时,我走到镇上。按照秀丽给的地址,我顺利地找到她的爸妈。


那对夫妻拿着衣服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便又将自己要去武汉上大学的事念叨了一遍。


他们的眼睛顿时就亮了,他们说,你比我姑娘有出息,她也是今年参加高考,差几分没取上,我们准备让她继续复读。


接着他们便招待我吃饭,又把我介绍给一起做工的人,还给我在工棚里搭了一个简易的床铺让我晚上睡觉。因为走路太累,当晚我吃过饭之后便呼呼大睡了。


等我醒来时,天已大亮。屋顶上射过几道光柱,工棚里一个人都没有,满屋都是臭烘烘的味道。


屋里小桌上有碗稀饭和一个馒头,一个大婶叫了一声,起来了?这是留给你的。喊罢就没影了。


我饿得厉害,坐在小凳上,几大口就吃得精光。正当我擦擦嘴巴准备出门时,秀丽突然出现了,她说她不放心我,特意一大早赶过来看看。


这时工棚外的太阳升得老高,热气扑面。新起的房屋距工棚不远,我和秀丽便走了过去。


这是一幢小学的教室楼,要盖六层高。眼下已经到了二层,我见适才喊我吃早餐的大婶正拎着水泥桶往钩上挂,便过去帮忙。



秀丽问我今天就去县里搭车,还是在镇上再待几天?


我说,都行。


秀丽说不着急的话,可以留下做几天工,顺便挣点钱也不错。


我一听觉得这主意好,只是不知道这里缺不缺人手。


秀丽当下便去找了她爸妈,她爸说,刚好有个拌水泥的小工他老婆生娃,中午就赶回家了,这里缺个人手,老板又催讨进度,没办法,既然我来了就刚好顶上几天。


工地活紧,也没人多说什么,就由着我在那里拎水泥桶。


近中午时,太阳愈烈。我也没戴个帽子,胳膊立马晒得黑红黑红。


我读书多年,日子虽然清苦,但却是天天坐在教室里,没有下地干活经历,皮肤也变得扛不住日头暴晒。才半天,裸露在外的皮肤就有刺疼感。


中饭自然就在工地吃了。吃到半截,秀丽来了,她把我拉到一边,从一个黑色袋子里拿出一顶草帽,叫我干活时戴上。


我赶忙说要给她钱,结果她生气地离开了,还说过几天再来看我。


我自知挣钱不易,便十分勤快,大家都说我到底是我们山里娃,老实心善,干活也是好手。


老板很快也知道来了个小工,便说,这里缺人手,你时间富着,不如再干几天,我开给你多一点工钱。


我想,交学费要花不少钱,搭车去武汉也要花钱,反正时间足,不如挣一点是一点。到哪干活也是干活,早出门不就是为了打工挣钱么?


这么想着,我对老板说,我本来早去武汉也是想打工挣钱的。


大家便都纷纷说,可不是?这里更好,乡里乡亲,会相互照顾哩。进了城,老板哪有我们这老板好?


老板说,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娃,我不会亏你。我给你最高的工钱,伙食费也免了,也算表彰咱山里娃上大学。


那段时间,我心情愉快,觉得这世界真是太好了,因为我遇到的人都这么好。


我留下来做了小工,间或还跟秀丽的爸爸学砌砖。


干活虽然有点累,但对于我来说,也都扛得过去。秀丽三两天地骑着自行车来看她爸妈,当然也顺便看我,有时她也会留下帮我搭把手让我休息休息。


有时她留在工棚里帮她父母洗衣服和床单,顺便也会把我的脏衣服拿出去洗干净,然后晾晒在阳光之下。




转眼,二十天过去了,请假的小工也回来了,我准备继续上路。老板将我的工钱算给了我,说放假回来,想干活勤工俭学,还找我。我接钱时连说谢谢。


走之前的一天,秀丽特意做了几个菜带过来给我践行,当晚我和她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聊着天说着话,直到很晚。秀丽说她要好好复读,争取明年也考我就读的那所大学。


第二天,我又背起行李。秀丽特意用干净的纱布包了几个馒头,说路上吃吧,餐馆贵着哩,还不如咱的馒头经饱。


我道谢再三,接下了馒头。走了几十米,我有些不舍,回头又朝工地上摇摇手。


我看见秀丽一直站在原处,耳边却听到有声音大喊,明年9月见。


我一路打工一路转车,终于在开学前到达学校。


刚到学校,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我很好奇,加上我找了几份工作在课余时间去挣钱,很快地我竟然忘记了秀丽。


直到11月,我接到她的一封信,说她在我们县里一中复读,成绩特别好,明年有希望来我所在的学校团聚。


接到信后,我很快回复了一封信,详细讲述了我在大学里的见闻,鼓励她一定要努力,一定要考上大学好改变命运。


就这样,我和秀丽书信往来开始频繁起来,有时她还偶尔给我寄上200元钱,说是她省下来的,叫我一定要吃饱穿暖。


一来二去,我和她的书信里便多了许多对彼此的关爱之情。有一次,我在信里动情地描述了等她考进我们大学之后,我和她一起努力的美好前景。


没想到,到了第二年的4月,秀丽的信突然中断了,我写的信件也陆续被退回了。


那时没有电话,除了信件,再无其他的联系方式。


第一年暑假,为了节省车费,也为了打工挣钱,我也没有回家。我想9月也许秀丽就突然出现了呢!


然而直到9月所有的新生都报到完毕,我发疯地去每个院系打听,都没有秀丽这个名字。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便在国庆时,决定回家一趟。


等我一路转车,一路步行,找到秀丽家时,才知秀丽的爸妈在工地上出了事,秀丽已经前去广东打工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秀丽的消息了。如今过去二十几年了,我已经回到襄樊成家立业。


即便是今天,我依旧会经常开车去秀丽的那个村子,村子的房子都倒塌了,村里的人已早就搬走了。


只是,我好想再帮她拖一次柴,好想再吃一次她做的饭菜。

Friday, September 8, 2023

人在他乡故事集 - 我的忧伤该向谁诉说

 2006年夏天,我大专毕业,在老家英雄无用武之地。于是,我打包行囊,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寻找梦想与未来。


我此行的第一站是深圳,“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那从未谋面的特区,早已是我神往的梦想圣地。


在此之前,我曾与一位师兄保持联系。他在西乡的一家玩具厂,尽管他没有向我透露具体的工作内容,但亲戚和同学们都说他每月能挣几万元的工资,开车上下班,正在计划到市里购房。


从河南的心脏地带出发,列车宛如一条摇曳生姿的巨龙,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蜿蜒前行,终于在凌晨四点的时刻抵达了罗湖。


我一下火车,还在站内,就被喧嚣的人群震撼,不想下车后更是仿佛置身于汹涌如潮的人群之中。


几经周折,总算找到了那家玩具厂。距离下班时间尚早,我便在厂门口士多店买了一瓶怡宝,坐在红塑料凳上等师兄下班。


十二点不到,工厂大门瞬间涌出让我叹为观止的人流,年轻的女孩令我目光无处安放,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看见那么多女孩。待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开,我终于看到了站在保安身边四处张望的师兄。



师兄带我来到他的出租屋,屋子位于固戍村。当晚,师兄善解人意地让他的女友去和其他工友挤一晚。


我对于这个阴暗逼仄的房间感到惊讶,同时也忍不住想起老家人们关于师兄神乎其神的传闻。


师兄告诉我,他所在的那个玩具厂当时只招聘女工,但他还是帮我联系了附近一家电子厂。在我去之前,他一再强调,不要因为自己有大学文凭就骄傲自满,因为很多工厂更看重的是工作经验。


他提醒我,他虽然有点关系,但找到这个工作很不容易,让我不要挑三拣四,无论如何要先干满三个月。


为了承担我上大学的费用,家里欠下了大量的债务,急于赚钱的我接受了师兄的建议。


完成入职手续后,师兄陪我前往日用品超市,选购了水桶、拖鞋和一张淡绿色的竹凉席。


接着,他还请我品尝了人生中的第一盘炒米粉。就这样,我在广东的生活正式拉开了序幕。


如师兄所言,我所干的工作和大学所学毫无关系,反而得仰仗身边工友指点。我从小就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孩子,勤奋和礼貌让我很快赢得主管的认可。


当我以为只能在工厂里从事基础工作时,好运却出奇不意地降临。行政部一名专员突然离职,而主管和人事部经理杨刚是湖南老乡,私下交情很好。主管向杨刚极力推荐了我。


最为巧合的是有一天,我正在手写一份文件时,杨经理恰巧路过,看到我的字迹后大加赞扬。他当场宣布我成功通过了试用。


因为我的快速晋升,办公室里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毕竟,其他同事都需要至少三个月的试用期才能转为正式员工。


而我,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竟然从一个小小的普工一跃成为了他们的同伴。没有人真正关心我的努力,他们只是纷纷猜测我和杨经理之间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对此,我选择不予理睬。流言止于智者,只有默默努力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杨经理对我有着特别的青睐,他深信我刚从学校毕业,工作能力肯定强于身边那些普工。


不久,办公室又迎来了一位新的女文员,是来自四川的美女张婷。张婷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让我第一天见到她就忍不住偷看了好几眼。


杨经理介绍我与张婷认识,他让我担任张婷的师傅,教她电脑打字和基本的文档操作。


经理对我有知遇之恩,他所交代的事我自然会尽力做好。我对张婷极为上心,手把手地将我所学一一倾心传授。


可张婷似乎对学习这些东西并不是很上心,作为半个老师的我教得有时快失去了耐心,她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猜这可能和她没读多少书有关吧。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事部门会找这样一个女孩?难道需要靠她的美貌来撑门面吗?


尽管张婷在学习方面有些迟缓,但她在其他方面却十分机智,对我也非常礼貌和周到。


她总是主动帮我处理一些琐碎的工作,甚至有时当我注意到我的水杯空了,她也会迅速走过来为我泡上茶叶,倒入热水。


看到她这样的表现,我也不好意思批评她的学习态度了。我想,只能慢慢地引导她,帮助她逐渐进步。



在张婷加入之前,我每天都习惯性地前往经理办公室,帮忙整理一下杂乱的桌面,同时还会烧水泡茶。然而,张婷的到来改变了一切,现在这些日常任务都由她一手包办。


偶尔,杨经理会呼唤张婷去处理一些打印或传真的杂活,她总是满怀欣喜地跑去处理。唯一稍显不足的是,张婷进入经理办公室时总是关上门。


我曾多次提醒她,在办公室这样做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毕竟男女有别。


当我说出心中的疑虑时,张婷低着头,手指在长发间穿梭,轻描淡写地回应道:“只要身正就不怕影子斜,何况杨经理已经有妻子了。而我,也有心爱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望着我,让我感到脸红心跳。我匆忙转过头,假装凝视着窗外。


电子工厂提供的宿舍环境恶劣,许多工友纷纷选择去城中村租房。为了省钱寄回家,我不得不屈居宿舍。与张婷相识后,我得知她居然在附近的一个小区租了房。


虽然我对周围环境还不太了解,但我很快发现她租的房子比城中村的要贵很多。


一个休息日,张婷邀请我去她租的房子里吃饭。听说四川人都是厨艺高手,我当然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尝川菜的独特风味,于是我立刻答应了。能与这位漂亮女孩亲密接触,也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


我买了一些水果,当我敲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热血瞬间涌上心头。张婷竟然穿着粉红色的睡衣,长发披散,身材曼妙。我忍不住后退了几步,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进还是退。


然而,张婷迅速一把将我拉了进去,然后接过我手中的水果放在餐桌上。



她租的是一室一厅,尽管物品不多,但布置得异常温馨。当我正在仔细欣赏房间时,张婷已经麻利地将我带来的水果清洗干净并切成小盘,然后端到我的面前。


尔后,她钻进厨房忙碌,我无聊尴尬。我几次想帮忙,被她赶出。待她端出几样四川家常菜,我迫不及待地想享用,但又顾及吃相。


她催促我动筷,我不停提醒自己要斯文,但美食让我难以控制。她没吃多少,却一直不停地为我夹菜,看着我享用。


我扫光桌上所有菜后,张婷满意地笑了。她说这样最好,吃光是对厨师的赞赏。我红着脸笑,和她道别后迅速跑下楼。


张婷每周都邀请我去她家吃饭,第二次是在办公室当众说的。我不知道她是否故意。


那天,张婷等我下班,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像情侣一样引来关注。当晚,我们一起买菜、洗菜、做饭。


我主动帮忙洗碗,张婷未拒绝。天气炎热,张婷冲凉后换上粉色睡衣。我洗完碗后,张婷拉我坐在沙发旁,准备了零食聊天。


我本可以和她多待一会儿,但她的睡衣让我分心,使我不好意思。我不敢看她,她却一直看着我,我找了个借口慌乱地跑下楼。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安然入睡。深夜时分,我才陷入迷迷糊糊的状态。在梦中,我看到张婷穿着漂亮的睡衣,笑容满面地向我走来。


很快地,我去张婷家吃饭的消息在厂里传开来了。大家都认为我和张婷正在恋爱,而张婷对此并不回避,甚至有些故意张扬。


我自己也感到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不明白为何突然间拥有了如此类似于爱情的情感。但当我试图升级关系时,她却总是回避。我缺乏恋爱经验,感到困惑和矛盾。



我找到师兄,几瓶冰冷的啤酒下肚后,我将心中的烦恼都倾诉给他。作为过来人,师兄叫我主动,他说如果对方没有拒绝我,虽然不一定代表对我有特殊的感觉。


但是,如果对方明确拒绝我,那一定是对我没有任何兴趣。他的这番话让我醒悟了。


于是在一次吃完饭后,我找准机会在张婷起身时,鼓起勇气紧紧抱住她,她一度挣扎,但当我接近她的嘴唇时,她及时扭过了头。


那一刻,我似乎知道了什么,松开了她,独自一人默默地走了,张婷也没有追上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去她的房子。她也学会了电脑操作,去了经理那间小办公室。这也避免了白天见面的尴尬。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这样结束了。


谁知,两个月后,张婷再次邀请我吃饭,我虽本应拒绝,但我还是去了。她准备了我喜欢的菜和啤酒,我看着她小巧饱满的嘴唇、瘦削的脸颊和秀气的鼻子,我再次被她的美貌所吸引。


她说:“我以为你和那些俗气的男人不同,不那么狭隘和自私,没想到你也和他们一样。”


她不停地抱怨着,泪水滑落下来。在这一刻,我再次感受到了情感的波动,紧紧地拥抱着她。


没想到,张婷突然在我怀中说出一句让我惊愕不已的话:“我们结婚吧!”我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赶紧捧起她的脸,发现她的眼神中有一丝不安和羞涩。我问道:“这不是梦吧?”


张婷没有回答,第一次主动把嘴唇迎了上来,但只是蜻蜓点水一般仍旧推开了我。


然后她说她觉得我是个难得的君子,她想了很久,就想找我这样一个尊重女性的男人结婚。


我坦诚无法给她物质幸福,她却摇头表示不在意。我被幸福击晕,抱着她她转了几圈。



我们计划春节前请假回老家领结婚证,并通知了我在河南的父母,他们激动地再三确认。


即便我和张婷商议结婚,但仍保持距离,无亲密接触。一个月末,我领工资后想给张婷一个惊喜,独自去商场买戒指。


期间,张婷跟我说了晚安,说她先睡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所以假装说自己已经在宿舍躺下了,然后叫了一个摩的送我到楼下。


意外的是,我居然看见张婷和杨经理一起进了楼梯和房间。我假装淡定,告诉自己这只是杨经理找张婷商量事情,就像我以前去吃饭一样,并不代表什么。


我守在门口,直到凌晨3点我才看见杨经理从张婷房间出来。我偷偷跟着他到楼下,看着他开车扬长而去。


原来这个世界的真相如此错综复杂,原来我一直是那个最傻的人。


我手心里紧紧握着口袋里的戒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终于明白了横亘在我与张婷之间的那道难以逾越的障碍是什么。那并非什么婚前的纯洁约束,不是的。


我不想再找张婷求证什么,一切都已变得毫无意义。于是,我请人帮我将辞职信递给了杨经理。


在我离开的那一天,张婷试图来送我,我转过头去,没有再看她一眼。


在师兄的帮助下,我离开深圳,前往东莞虎门的一家服装厂。我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每日身心疲惫,每晚简单清洗后便倒床就睡。


时间无情,电子厂的人和事终究是淡去了。几年后,我遇到一个广东女孩。她秀气善良,给了我真诚的爱,也让我明白了:好的爱情是温暖、踏实、安全、信任而非算计。